初时那几日,她周身总是紧绷着,美眸时不时怯生生地横溜过来,举手投足间尽是防备警惕之态。直至后来,那份戒备才在日復一日的死寂中,悄然消磨了几分。
虽说两人唯有入夜方才共处一室,他却也藉此瞧见了她鲜为人知的另一面。
她自中原带了私厨,殿内亦设有灶房,是以每逢传膳,饭桌上总归是两地风味杂陈。他原以为她定会偏爱清淡寡味之食,岂料她竟是个无辣不欢的性子。不单如此,她对那炙烤羊肉亦颇为钟爱,只是草原儿女向来是徒手大嚼,她却执一双玉箸,将那熟肉一丝一丝地细细剔下,送入口中慢嚼细嚥。
她用膳前惯常先喝一小碗热汤,每餐不过进一小盏白米。
某天他隔着大半个桌案瞧着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,私底下看着那背影,忍不住低声轻喃了一句:「她吃得竟这般少,身子骨如何受得住……」
这声呢喃极轻,并未惊动那厢正慢条斯理用膳的她,倒被一旁侍立、心思细腻的阿兰朵听了去。阿兰朵自是瞧出了大汗心底的牵掛,于是微微躬身,含笑着用极轻的声音细细回应道:「大汗莫忧,这食量与寻常女儿家无异了。」
大抵是因着他霸佔了那方书案,饭罢,她通常便退居榻边做些针线活,或是在小花厅里看看书。待到戌时将尽,便唤人伺候沐浴更衣,准备就寝。
这段日子以来,他才真正了解她那一头青丝何以乌黑如缎——临睡前,她总爱临镜理妆,执一把白玉篦,一丝一缕、缓缓地将那满头乌发梳理整齐。
而今夜,亦如是。
她坐在梳妆台前,一下一下地梳顺那头乌丝。他就此时起身沐浴,待他折返房中时,她大抵已然歇下。这样最好,免得二人相对无言,徒增窘迫。
夜深,他躺在外侧,耳畔听着她平稳有律的吐息声。陡然间,他却感受到一阵温热扑到了他的背上。他略带惊讶,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,却发现她竟整个人伏在自己身上,单薄的身子正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他探手摸了摸她柔若无骨的小手,果真冰凉得厉害。想来她是勉强忍耐着寒意,好不容易才睡沉了,身子却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寻找温暖,这才迷迷糊糊地亲近了他。
他嘴角微扬,眼底尽是怜惜,轻轻地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,用自己浑身滚烫的体温烘得她周身寒意全消。那螓首在他胸前依恋地蹭了蹭,「嗯……」终是吐出一声满意的轻喟,素手轻轻揪着他的衣襟,又沉沉睡去。
他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的某点。此情此景,与大婚仪式那夜是何其相似。可今夜,他却说什么也不捨得合眼,就怕错失了与她相拥的任何一分一秒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突兀地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呼——「哎呀!」
想来是平日里总跟在阿默尔身边的那个蠢丫头在守夜,靠在门边睡得太沉,额头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。
他当真不懂,为什么阿默尔平素那般精明得像隻狐狸的人,却偏生要娇纵着这么个毛手毛脚的小妮子,由着那隻聒噪的小兔子在身旁整日里「大总管」前、「大总管」后地瞎嚷嚷。
他无奈地暗自摇头,随即收回思绪,深深地埋首于怀中人的发间,任由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馨香盈满鼻翼。
——终究,还是他怀中这个安安静静的,最合他心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