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照常亮起来。
何钰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:晨起,一个人用完早食,先去看望阿姑,然后回来量尺寸裁春裳。午后,歪在榻上看了一卷不知所云的杂记后,加入秋浓月浓一起玩双陆,输了两贯钱之后练琴去了。
如此充实饱满的一天,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将它咽下去。
傍晚的时候,秋浓来问晚食摆在哪,何钰说,不吃。
她一个人出去了,到外围梅林里的廊下坐着,凝望着暮色里暗沉的天。
梅花已经开败了,一地残红。
她想,她赢了。
她亲手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李敬岳拉下了泥潭,撕了他的君子皮,敲碎了他的骨头,他再也没有资格对她置喙了。
她该高兴。
别哭了,好好庆祝一下吧,何钰。
她颤着手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用帕子包着的饧糖,挑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绣囊丢在了李敬岳的屋子里,不过匣子里留下的还多得是,足够她一块一块不停地往嘴里送。
只是吃多了糖,舌根便觉得甜得发苦了。
李敬行被许可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同心院看看能不能遇到何钰。穿过寂寥的园子,他看见了坐在廊下的身影。何钰正低头捻着什么东西咀嚼着,腮帮子鼓鼓的。
李敬行几步上前,轻声唤她:“六娘。”
何钰先是肩膀一颤,然后缓缓抬头,冲他柔柔一笑。
她满脸泪珠。
李敬行一怔,蹲下握着她的手:“大哥是不是为难你了?我去寻他了,只是不在牙城,你等我寻到他——”
“不用啦。”
何钰咽下满嘴糖渣和泪水,开口打断他,那笑含在泪里,薄而易碎:
“七郎,我已经解决了。”
李敬行找不到李敬岳在哪,牙城他这几天都没回来,于是李敬行又去了李敬岳本家,但他也没回那里。
正逢魏州因开春清裁田亩之事闹得如沸水烹锅——主推此政的陆明辙亲自带人出城清丈时,竟被田庄里数十名悍民围堵。两方人马推搡间,一棍正中陆明辙额角,陆判官当场头破血流,昏死过去。
此事一出,改革派和老牌牙部的矛盾算是赤裸裸撕到了明面上。有点资历、亲缘的牙部老将都在暗暗动作,若不是李绍威积威甚重,只怕有些自诩老资历的老将要直接在枕戈堂吵起来。李继璋居然还嫌水不够浑,借着卧榻上的陆明辙的名义,上了一道查验各世袭子弟军功名实、剔除冗员的疏议。这下连李绍威都觉得他在胡扯了,可想而知炸了怎样的锅。
而这个时候,李敬岳的消失是很好理解的。
他本家霍氏乃魏州望族,族中子弟在魏博军中多任将校,牵扯到的姻亲有十几家,清裁田亩掀起的动荡可想而知。李敬岳身为霍氏宗子,一贯镇得住族中事务,对李绍威的诸般举措,他虽不能鼎力支持,但总能居中调停,不至生乱。
这时他要是天天露面,究竟是该偏帮亲戚,还是做义父的好儿子?他不出现,也不给霍家留话,那就是既不替底下亲戚出头,也不公然替这清裁的烫手山芋站台。两不相帮,冷眼旁观——所有人都是这么理解的。
这件事原本与李敬行无关。他封田不多,邢州一战从魏州带过去的队伍死伤太多,他几乎把全部犒赏连同土地,都分给了死伤的兵士。
但他因为这件事一直找不到李敬岳,就感觉到不对劲。义兄弟两个这些年数次深谈,他知道李敬岳非常清晰地认识到李绍威迟早削恩施之家,且他自己这些年一直压着霍家配合李绍威逐步削军籍的行动。以李敬行对李敬岳的了解,这个时候他绝对是留在本家才对——除非是出什么事了。
魏州城外的南水门码头随着永济渠的化冻,迎来了开春后的第一波鼎沸。
从黄河入渠、过黎阳津北上的百十艘纲船,全在这里卸空又装满,帆樯绵延数里,每日数万石的米粟、布帛、青盐和铁器如流水般进出。
刚刚被李继璋举荐为水路发运使,来码头查验抽税情况的李敬贤,站在一众场官边,脸上挂着矜持但难以抑制的微笑。
银子,全是银子啊。
他虽是魏博人,但祖上从陇西一路逃亡过来,对这个世道心中自有算盘,觉得金银细软才是正理,纵然魏博境内稳固几十年,但他的田地庄田置办得还是不多——比不上那位不知道为何这几天非得督工一般坐在渠堤边的李敬岳。
他这样很影响他搞银子的。
谁来请走这尊挡了他财路的门神。
李敬贤叹了口气,回过头去,远远看见一身白衣、腰悬长刀的身影如礁石破水般劈开码头人流,从远处走来。近了,李敬贤才看清是李敬行。
请走门神的人来了。
李敬行被热情的李敬贤推上渠堤。
李敬岳一直默默坐在河堤青石上,其实他远远地就看见李敬行了,只是离得近了,才不得不起身面向他。
李敬行先问李敬岳:“大哥怎么不

